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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方舟:中国父母们最擅长撒三种谎

发表日期:2013-2-14 作者:南京大学家教中心 电话:170-5125-2009
 父母最擅长三种谎言。一种是替孩子消毒,一种是替孩子判断,一种是替孩子生活。每一种都号称善意,每一种都打着“保护”的旗号,每一种都曾出现在感人肺腑的亲情故事里赚人热泪,每一种都让孩子在成人后郁闷愤怒委屈后悔,最后却化成一声叹息:“他们也是为了我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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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首先是消毒式的谎言。

  每个曾经在床头给孩子念“很久很久以前”的母亲都撒过这种谎。我一直把童话的发明当做一个标志,一个孩子的世界正式失真的标志,一个父母撒谎具有合法性的标志,一个从未有过的人类阶段正式启动的标示:那就是一个无菌的时代。所谓无菌,就是隔离了任何关于性、金钱、罪恶、死亡的秘密,隔离了一切真实的事物。

  在法语原版小红帽的故事里,小红帽和大灰狼最后的对话是这样的:小红帽脱了衣服上床,惊讶地看到了“奶奶”怪异的裸体,她说:“奶奶啊,您腿可真够粗的!”“那跑起来不久更快了吗?”“奶奶啊,您的牙齿好宽呀。”“这样,吃起你来不就更方便了吗?”话音未落,恶狼扑倒了小红帽,把她吃了个干净。

  没有猎人出现,恶狼就逃走了。故事就此结束。这其实是一个有点灰暗、有点恐怖、有点焦虑的邪恶故事。然而,在几百年之后,却被中国父母当做一个天真无邪的故事,在床头讲给孩子听,而且经过加工,把真实的场景进行了高温杀菌消毒冷冻真空包装处理,结果变成:恶狼被识破真面目,阴谋没有得逞,反而被干掉了。

  大人不自觉地把儿童世界进行童话处理,而这种处理大多还是集中在性上。典型例子,就是当他们面对孩子“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”这个问题时。小时候,我也曾问过父母这个问题,他们不能免俗地告诉我,我是从门口垃圾堆捡回来的;我不厌其烦地询问细节之后,又改口说我是什么神仙送来家里的;无法圆谎,他们勉为其难地承认:是爸爸拿着种子往妈妈的肚脐眼上撒,一个幸运的种子溜进了母亲的肚脐眼里,就成了我。

  一直到几年之后,我才得知自己是被正常交配后的产物。之前,父母一直在说谎。

  父母维系这种无菌的环境,在一定程度上是无效的。因为生活的本质就是一团团亲昵的龌龊,一坨坨带菌的诱惑。如果不将孩子用谎言放进带菌的生活中,也许这些真实汹汹来袭的时候,就不会显得那么生猛,那么颠倒晨昏,那么摧枯拉朽,反而有种略带不洁的、熟悉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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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另一种谎言就是替孩子判断。

  我们从小被告知:食物要么是可以吃的,要么就是有毒的;书要么是可以读的,要么就是有毒的;朋友要么是可以结交的,要么是有毒的;人生要么是美丽的,要么是有毒的。

  为了维系这个谎言,要么是吓唬,要么是一日复一日苦口婆心的圆谎。

  我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所小学,有时傍晚出去买晚饭,总是遇到家长接孩子的高峰期。

  孩子们一头栽进妈妈怀抱,然后被妈妈死死拽住。在那条窄窄的通道两旁,有各种小吃摊,每个孩子都哭喊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,但妈妈们的回应往往是:“这是老鼠屎做的”、“那是死人肉做的”……我看到孩子骤变的惊恐的脸,总是乐到翻。我知道从此以后,无花果丝就和老鼠屎画上了等号,吃烤肉就是吃人。这根深蒂固的等号,不知道要烙上多少年。

  善与恶,可与否,益与害……父母承担了孩子对一切事物的判断工作,很多父母都说这是他们的天职。仿佛他们前几十年全部生活经历,都是一次次悲壮的神农尝百草。

  佛语有云,“我眼本明,因师故瞎”,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充当“师”的家长,而瞎就是被蒙蔽的童年,直到孩子意识到“我眼本瞎,因我故明”的时候,才开始真正的成长,开始在纯白中看出瑕疵,在坏人中看出唏嘘,在叛徒和英雄之间看出妥协的余地,在有毒的事物中看出纵身一跃的甜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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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种谎言就是替孩子生活。

 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趋势。现在的家长似乎已经不再骗孩子“世界是多么地美好”,而是把谎言范围缩小到“孩子你是多么地好”。

  父母将自己所缺的一切都加入孩子未来的生活:安宁、舒适、和谐、富裕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、逢佛杀佛遇魔杀魔独孤求败百战无敌。

  我有一个表弟,五六岁,父母离异,他跟母亲。每年放假聚会,我都会遇见他们母子。每年遇见他们,他们几乎都在进行同样的活动:母亲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腿上,然后呓语一样在他耳边向他承诺他未来的美好:“你会考上北大……会出国……会有一个体贴的贤妻……会给你生下两男一女……”她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这些信息,让我毛骨悚然。

  父母有一种带有魔幻色彩的本能,就是将孩子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置换。

  所以他们要撒谎要粉饰,即使我们明明知道这是谎言,知道孩子没办法生活在一个布满真话的世界,知道所有的保护和关爱都有些过度,却还是要说这些谎言都是善意的,即使带来了一系列恶果,仍不否认它本质上的善意。因为在置换的人生中,孩子即自己,利己即利他,害他即害己。

  父母永远在撒谎。但很难评价这到底好还是不好,因为这似乎就是父母和孩子关系的全部秘密所在。
编辑:李蒙